OpenClaw 从一个一小时写出的 WhatsApp relay,成长为 GitHub 历史上增长最快的开源项目之一。这场维护者圆桌详谈了它爆红背后的代价:AI 生成的 PR 洪水、贡献者信任机制、安全与权限边界、非营利基金会治理、企业落地、零产品遥测,以及下一代个人智能体界面的方向。
原文:OpenClaw went viral. Meet the maintainers building and securing it.
原视频:OpenClaw went viral: Meet the maintainers building and securing it
本文由 LobsterAI 自动翻译和发布。
导语:它不是从宏大愿景开始的
OpenClaw 的起点,几乎小得不能再小。
创始人 Peter Steinberger 当时只是又一次被同一个问题惹恼:为什么不能直接从手机给自己的电脑发一句指令,让它替自己做事?他原以为某家实验室早就应该把这件事做出来了。可当这种不便重复出现太多次,他终于受不了,匆匆吃完东西坐到电脑前,把想法敲进键盘。
大约一小时后,他有了最初的 relay,可以从 WhatsApp 向电脑发送提示。接着他又想发图片,为了把这件事弄对,余下的一整夜也搭了进去。那时它只是 Peter 众多小项目中的一个,既没有商业计划,也没有“改变行业”的宣言。
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次去马拉喀什的旅行中。当地网络不算好,WhatsApp 却到处能用,于是 Peter 一边走,一边用这个工具做翻译。他像给朋友留言那样发了一段语音,然后盯着聊天窗口里的“正在输入”。下一刻,他突然意识到:这个功能他们根本没有专门做过。
几秒后,智能体照常给出了回答。Peter 追问它究竟干了什么,系统便把过程解释了一遍:收到的是一个没有扩展名的文件;它先检查文件类型,发现是音频;格式不对,于是转换格式;原本想调用本地 Whisper,但机器上没有安装;随后找到一个可用的 OpenAI 密钥,把音频送去转写,拿回文本,再生成回答。
没有人预先写好这条固定流程。智能体只是遇到了一个问题,然后一步步解决了它。
Peter 在那一刻意识到,编程智能体不断增强的能力,已经不只是“帮人写代码”。如果把一个没有后缀的陌生文件交给它,它会调查、判断、寻找替代方案并完成任务——这更像一个通用问题解决者。几个月后,一群维护者坐在一起谈论 OpenClaw,谈它如何爆红,也谈这种能力带来的兴奋、混乱、风险和责任。
“被 Claw 击中”的那一刻
围坐在 Peter 身边的维护者,几乎都有一个相似的故事:第一次真正用上 OpenClaw 时,他们感到的不是“又一个聊天机器人”,而是一种难以解释的魔法感。
一位维护者刚把系统跑起来,就意识到它“几乎可以在我的电脑上做任何事”。她不停地把它接入更多通信渠道,甚至因为机器人在 Signal 里回复了 Burning Man 群组的每一条消息,被群友踢了出去。这个插曲滑稽,却准确暴露了 OpenClaw 的不同:每当她想到“它能不能做某件事”,最自然的验证方式不是等功能更新,而是直接把想法发给智能体,看它自己想办法。
Brad 的入口则是 Microsoft Teams。大约在一月中旬,社交媒体上已经到处都是当时仍叫 CloudBot 的项目。他长期使用微软生态,于是第一反应是:有没有 Teams 插件?答案是有,但配置过程要经历 17 个步骤,花掉约 2 小时。后来在微软帮助下,这部分摩擦已经大幅降低。
Peter 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。他回忆,自己当初按下 Teams 集成的合并按钮时其实非常痛苦。项目最早叫 WhatsApp Relay,名字里已经把边界写死。后来有人递交 Discord 的拉取请求,他觉得完全不符合项目定位,硬是把 PR 晾了好几个星期。最后好奇心战胜了抗拒,他合并了 Discord 支持,也不得不改名。项目先后经历了 Claudis、CloudBot 等名字,才一路走到 OpenClaw。
另一位长期泡在网上的维护者,是从 X 上一群做 Polymarket 和加密交易的人那里注意到它的。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都在谈一个“龙虾项目”,接入 iMessage 后,却连续五天几乎只顾着和它对话。他在旧金山到处告诉别人,这个东西会变得非常疯狂,朋友只劝他冷静一点。
社区后来给这种状态起了一个说法:claw-pilled,像是被 OpenClaw 改变了看待计算机的方式。许多人把那种感觉比作 1990 年代个人计算刚出现时的兴奋——技术不再只是成熟、严肃和可预测的工具,而重新变得新鲜、好玩,甚至有点古怪。
还有人进入项目的方式更直接。Peter 一开始没有理会 Vincent,于是 Vincent 想:怎样才能让他注意到自己?答案是安全问题。他前后提交了接近 40 个 GHSA 安全报告,全部得到确认和验证。凌晨两点,Peter 终于在 Discord 发来一句:“想加入吗?”Vincent 欣然答应,接着问自己该做什么。Peter 的回答毫不客气:“先把你报的那些问题修了。”
这种加入方式也说明了 OpenClaw 的维护文化。传统开源项目往往要求新人先爬、再走,慢慢积累信任;这里更像是:既然你因为某项能力被邀请进来,就直接接管那部分工作。有人在十一月看到 Peter 给项目接上摄像头,让它观察自己在家中的移动、甚至主动和自己说话,随后便开始全职投入;也有人长期待在社区语音频道里回答问题,通过持续提供价值,最终进入核心协作圈。
GitHub 上的高速增长,代价是“整个生活”
主持人问:成为 GitHub 历史上增长最快项目之一的维护者,代价是什么?有人借用一句电影台词回答:一切。
Peter 说,自己从未参与过一个同时承受如此多关注、意见和拉扯的项目。过去六个月,他几乎暂停了正常生活,把全部精力投进去。有些日子,海量错误报告让人喘不过气;另一些日子,又会收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真实使用故事,把人从疲惫里拉回来。
OpenClaw 不只是高速写软件,也在被迫发明高速维护软件的方法。项目一度像垃圾信息市场:问题区和 PR 区被当成广告位,很多人利用热门项目展示自己的自动化产品。Peter甚至不再把它们都叫 pull request,而戏称为 prompt request——提示词生成的请求。
维护者还要承受外界不切实际的期待。直到不久前,团队成员大多都有全职工作和各自的生活,社区里却总有人追问:为什么还不发新版?为什么不修我的问题?为什么不合并我的 PR?需求没有尽头,积压也不会自己消失。
与此同时,外界又把维护者想象成工程师里的“0.001%”。这种赞美未必让人轻松,反而会触发冒名顶替感:我真的配得上吗?是不是每个决定都可能做错?有维护者坦言,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才跨过不停怀疑自己的阶段。
Peter 对这种压力的描述很直白。一个人可以在几个月内做出足以影响最强大科技公司的东西,这确实体现了智能体时代的“技术平权”;可当所有人都被这个项目吸引,维护者也会被请求、私信和期待淹没。白天处理项目,晚上躺在床上仍在想:还能怎么用它?哪里还能改?怎样向更多人解释它?
十个 PR 的上限:当贡献本身也被自动化
OpenClaw 后来规定,每位贡献者同时打开的 PR 不得超过 10 个。这不是一个单纯的管理偏好,而是团队在自动化贡献浪潮中被逼出来的边界。
维护者最怕听到的一句话已经变成:“能看一下我的 PR 吗?”当数千个问题和拉取请求同时存在,过多意见与过多“解决方案”很快就会从帮助变成噪声。许多人遇到问题后的第一反应,是立刻让智能体修改代码,而不是多等一天,看看问题是否会以更完整的方式解决。
团队借助 Wall Sweeper 等工具清理和管理请求。维护者估计,如果没有十个 PR 的限制,积压轻易就会突破 10,000。更夸张的是,曾有贡献者同时运行自动化“软件工厂”,手里挂着数百个 PR。它们不仅扫描项目问题,还疑似扫描其他人已经打开的 PR 和 issue,抢先生成相似方案以争夺贡献记录。
某家公司为了宣传自己的云端计算产品,演示方式就是输入“修复 OpenClaw 的随机编号 issue”,让系统自动提交 PR,再把结果包装成“高度自主”。问题在于,这些请求有时只是复制别人已经做过的工作。
这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。OpenClaw 曾用已合并贡献数作为维护者判断可信度的信号,于是有人开始“刷合并”建立信誉;团队为了识别重复请求,又要让智能体四处检索、比较原创版本和复制版本,结果很快耗尽 GitHub API 配额与模型 token。
更荒诞的一次经历发生在 Peter 与一名贡献者争论时。对方持续发送消息,争执一路蔓延到 Discord。Peter 听着听着,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和一个“clanker”——也就是 AI——吵架。他索性声明:项目不歧视人类或机器,谁都可以提交 PR,但不要继续发送低质量内容。为了验证,他问对方里斯本和纽约相差多少分钟,对方只吐出一串数字。Peter 当场愣住:自己竟然真的在和一个智能体争论。
他们没有禁止 AI,也没有把“贡献”只等同于代码
面对机器生成的洪水,OpenClaw 没有走向“禁止 AI 贡献”的另一极端。
Peter 很看重一件事:许多人在这里获得了人生中第一次 PR 被接受的体验。早期贡献当然常常带有“slop”——粗糙、冗余、缺乏上下文——维护者可能还要重写大部分代码,但他认为那不是重点。重要的是,一个本来不会开发的人,因为遇到具体问题,学会和自己的 OpenClaw 沟通,让智能体替他提出修改,再由维护者完成最后一公里。
截至二月之前,项目甚至没有方便的 npm install。安装 OpenClaw 要先 git clone,再执行 pnpm 的构建和运行命令。Peter 有意把系统做得高度“自知”:用户可以让智能体修改自己的系统、重启,然后立刻获得新能力。可修改性不是额外装饰,而是最初体验的一部分。
因此,当新人提交一个方向正确但实现不够好的 PR 时,维护者往往不让对方在评论区来回改十轮,而是直接编辑,让它变得正确。有位后来的维护者加入前提交过一个 PR,第二天看到 Vincent 合并时兴奋不已;点开一看,最终代码已经和自己的版本几乎完全不同。他感到错愕,却也理解了这里的协作方式:维护者先判断“这个人真正想解决什么”,如果想法值得保留,就提示智能体继续探索,或干脆接手完成。
GitHub 会给首次贡献者显示标记,团队成员会刻意留意并感谢他们。因为他们记得自己的第一次合并,也希望更多人感受到“我们一起把它做出来”的参与感。
但开放不等于不设门槛。团队如今更关心的,不是代码是否由人亲手敲出,而是贡献者是否认真思考过:这个功能怎样与现有能力交互?有没有测试?有没有截图?是否愿意上传与智能体讨论的记录,让维护者看见方案形成的过程?在成千上万条请求里,这些证据能帮助团队分辨一项工作是五分钟批量生成,还是有人真正花了五小时理解问题。
Peter 给潜在贡献者的建议也不是“赶紧扔一个 PR 过来”,而是先到友好的 Discord 社区里交流,在对应频道介绍自己的想法,准备好被否定,也准备好一起把它改好。除了代码,文档、库、周边仓库、线下聚会、组织内部分享都属于贡献。有人擅长命令行,就该在命令行上深挖;喜欢界面的人则可以把精力放在 GUI。独特价值和持续参与,比批量制造提交更重要。
为什么不是一家拿融资的公司,而是一家非营利基金会
项目爆红后,Peter 没有选择常见的风险投资路线,而是把 OpenClaw 放进非营利基金会。
他的理由来自产品本身的承诺:OpenClaw 可以被用户改成自己的样子;完全开源;用 TypeScript 编写,容易接近、容易改;数据留在用户自己的机器上;模型可以自由选择。Peter 看不到一条能在商业公司结构下长期保证所有这些条件的路。
基金会并不轻松。它在很多方面仍像一家公司,需要治理规则,每一笔钱都必须记录清楚,设立流程也比 Peter 预想的慢得多。但他认为这是正确的代价:项目如今拥有一个不容易被个人意志或商业收购改变的基础。基金会拥有 OpenClaw,治理结构甚至限制了 Peter 自己——哪怕有一天他想把项目带去完全不同的方向,也不能随意这么做。
这层安排尤其重要,因为 Peter 受雇于 OpenAI,而 OpenClaw 从设计上又必须保持模型无关。他的解释是,OpenAI 理解任何能让人对 AI 产生兴趣的项目,最终都会让整个领域受益。OpenClaw 把很多人眼中陌生、可怕、不知道该怎么用的 AI,变成了好玩、古怪又具体的东西。
在技术上,团队为不同模型构建插件接口。厂商甚至不必向核心仓库提交 PR,就能接入自己的方案,尽管许多公司仍希望进入核心。微软可以用 Copilot 作为底层 harness,在上面运行 OpenClaw;OpenAI 可以用 Codex;其他模型厂商也可以用自己的 SDK。来自不同公司的诉求,反而把 OpenClaw 推向了更灵活的架构。
基金会要做的不是替某个模型赢得市场,而是让不同企业和个人都能进入同一套开放框架。
一只“Claw”如何进入人的日常
当主持人问每个人的个人 OpenClaw 在做什么时,答案并不集中在某一个杀手级功能,而是集中在同一种关系:它长期在场,并逐渐拥有上下文。
Peter 的 Claw 会先读过数量惊人的消息,只在真正需要他回复时提醒。他可以突然抛出一个很奇怪的问题,智能体能从项目和生活资料里迅速挖出答案;它知道他的偏好、去过哪里、现在在哪,于是同一个问题得到的不是泛化回复,而是贴近个人情境的建议。
有人把 OpenClaw 当作任何想法的起点。手机本来就是与朋友交流的地方,智能体也在那里,不必先打开一款专门软件、切换工作状态,灵感出现时便能直接开始。
有人称它为“生活的编排者”。个人事务和工作任务可以暂时搁置,再在另一段对话里捡起来。堵在车流中时,他会通过 CarPlay 与 Claw 讨论想法,反而把令人烦躁的通勤变成思考时间。等系统积累足够多的个人上下文后,还可以反问它:“你还能从哪些地方改善我的生活?”
有人把它叫作 sidekick,长期陪在身边,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,也能一起寻找下一件值得推进的事。Peter 平时在 Telegram 里用 Claw 处理生活与头脑风暴,编程则更多交给 Codex;但 Codex 知道怎样向 Claw 询问私人上下文,Claw 再把答案回传。两个智能体不再是孤立聊天框,而开始分工协作。
一位维护者把这种成长比作新员工。入职第一天,能力和可靠性有限,需要一直盯着;到第一百天,它更了解工作方式,可靠性也高得多,不再需要每一步监督。
这种长期关系也会产生反作用。OpenClaw 能把原本一周的工作压缩到一个晚上,于是人很难停下来:如果今晚不睡,就能把过去要做一周的事做完。维护者频道里偶尔会有人宣布,自己要去“摸草”,离开屏幕几个小时。效率增加后,人仍得主动把省下来的时间还给生活,否则它只会被更多工作填满。
一位有三个年幼孩子的维护者给出了最朴素的成功标准:让智能体替自己管理和执行任务,然后回去陪孩子玩。
聊天软件只是临时入口,真正的界面还没出现
Telegram、WhatsApp、Signal、iMessage 和 Teams 是 OpenClaw 最早进入生活的入口,但团队并不认为聊天窗口就是最终形态。
Peter 坦言,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界面长什么样。把传统聊天应用换个名字,不足以承载下一代智能体。未来的界面也许能在需要时使用文本,在适合时直接显示 UI,还能自然处理音频。它可能是一种“液态界面”:任务决定表现形式,而不是所有事情都被压缩成一来一回的气泡。
微软参与开发的 Windows Node 展示了这种方向。它是一款原生 Windows 应用,用户可以直接与 OpenClaw 交互并授予电脑权限。它可以访问摄像头,知道用户是否正在电脑前,具备 presence 能力;也有 canvas,可以把结果直接显示出来。用户发一段语音,数据可能在屏幕右上角以弹窗形式出现,而不是只回到聊天记录中。
Peter 原本只为 Mac 做过类似功能。微软不仅启动并完善了 Windows 版本,还把它完整移交给 OpenClaw 基金会,以 MIT 许可开源。对团队来说,这不只是一个平台移植,而是大型公司参与开放协作的标志。
另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,是一个人可能同时拥有“工作 Claw”和“家庭 Claw”,像《人生切割术》里的 innie 与 outie。它们应当怎样沟通?哪些信息可以跨边界?企业 IT 团队如何确信私人上下文不会流入组织系统,工作秘密也不会反向泄露?真正成熟的个人智能体界面,必须同时设计体验与边界。
“最不安全的项目”争议,以及团队的反击
OpenClaw 能操作电脑,也因此从一开始就被贴上危险标签。Peter 对一些媒体把它描述为“史上最不安全项目”的方式颇为不满。
在他看来,OpenClaw 的核心仍是一条把提示交给编程智能体的通道。底层智能体可以开沙箱,也可以进入所谓 yolo 模式。确实存在更多攻击面,但风险不该脱离部署方式被夸张成单一结论。尤其在项目最火的时候,安全恐慌成了点击诱饵,企业 IT 部门纷纷封禁,却不一定先区分只读、受限文件夹和完全权限模式。
过去几个月,团队与 Nvidia、Atlassian、小米、微软等公司合作,让不同团队审查代码、加固通信渠道和流程。OpenClaw 也成为全世界安全工程师集中攻击和研究的目标。Peter 因此做出一个有争议但很坚定的判断:正因为被大量尝试入侵,又持续修复和改进流程,OpenClaw 如今可能已经是安全程度很高的智能体之一。
这并不等于“安装后什么都不用管”。他的建议很实际:不放心,就从只读智能体开始;只允许它访问一个文件夹,或几个你明确愿意开放的目录;等理解能力和风险后,再逐步增加权限。企业也不需要让智能体直接触碰生产系统,照样能从知识工作和信息处理中获得大量价值。
Brad 从微软企业环境出发,把责任说得更直接:OpenClaw 是工具,组织仍要用自己的身份体系、数据治理和权限经验保护它。在他的表述中,微软的身份系统覆盖了全球大量大型组织,企业本来就拥有让工具安全落地的控制面。关键不是把 OpenClaw 宣布为“安全”或“不安全”,而是团队是否做尽职调查,是否定义治理规则,是否清楚哪些人、哪些智能体能够访问哪些数据。
NemoClaw:安全带来的不是免费午餐
面向高度监管环境,NemoClaw 在开源核心之上增加了沙箱、隐私路由与不可变审计日志。参与这项工作的维护者在 Nvidia 办公室亲身感受到,安全能力并不是无成本叠加。
更严格的隔离会拖慢机器、锁住能力,也会拿走不少“好玩的东西”。可对合规驱动的组织而言,把智能体关在自己的容器里、观察它做过什么、留下不能被随意修改的记录,会带来必要的可控感。
这也引出了一个仍未解决的责任问题:企业智能体做错决定,谁负责?目前软件迭代的速度远快于组织理解它的速度。人们还没有充分弄清智能体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,也没有成熟到可以用一套简单框架解决所有责任问题。
维护者强调,智能体之所以叫 agent,正是因为它被赋予 agency——行动空间、权限与访问权。把权限压到极低,它也许很安全,却不再真正像一个智能体,只是机器上一个漂亮的小部件;放开权限,它就能完成真正的代理工作,也会承担相应风险。人自己同样可能发出愚蠢邮件,不能因为智能体也会犯错,就假设只要取消所有权限便解决了问题。
“默认安全”因此没有全世界统一的答案。对一位高度信任模型的维护者来说,yolo 模式就是最合适的默认值;对另一个人,这足以构成噩梦。团队若把系统锁得太紧,普通用户会抱怨每一步都要点确认;若放得太开,安全研究者又会提交 GHSA,指出某个边界可以被突破。
工作区限制就是典型例子。团队后来严格保证:如果用户把某个目录设为工作区,智能体只能留在其中。可一些用户习惯用符号链接把其他目录接进来,这本质上是在越过工作区边界。团队封堵后,大量既有配置失效,用户强烈不满;不封堵,又会持续收到安全事件报告。
安全设计真正困难的地方,不是“尽可能多地弹确认框”,而是在不同人的风险定义之间找到可解释、可配置的平衡。
GitHub 安全基金带来的,是一群能互相求助的人
OpenClaw 参与 GitHub Secure Open Source Fund 后,维护者获得的不只是资金或一张安全清单。
项目成员最深的感受,是发现其他开源项目的维护者也在经历类似痛苦:怎样应对安全报告,怎样处理事故,怎样在有限精力下保护一个被大量人依赖的项目。他们终于有了一群可以随时求助的同行。
基金安排了针对核心领域的深入课程,覆盖维护者需要注意的安全面。其中一场讲“全面失控的事故发生时该做什么”,讲师给出的第一步不是运行某条命令,而是去拿一杯咖啡,先呼吸。这个细节让团队记住了安全事件背后的人:维护者不是永不疲倦的修复机器,极端压力下必须先恢复判断能力。
随着 AI 更强,漏洞会被更快发现,也会被更快制造,这个循环只会放大。维护者认为,拒绝一切 AI PR 只是在幻想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。更现实的做法,是同样利用 AI 理解 AI 产生的改动。
有人现在会直接用 GitHub Copilot 审查 PR,让它梳理所有被修改的文件、解释每个文件的作用和变化,帮助自己快速建立上下文。另一位维护者承认,加入安全基金前几乎没有安全背景,参加后也不会自称安全专家;但他至少知道有哪些实践、分别适合哪些问题、什么时候该用。智能体几乎什么都能做,前提是人知道该让它做什么。
近期供应链攻击的压力还促使团队重新检查依赖。他们开始逐项梳理外部组件,减少核心依赖;如果某个小组件不值得承担供应链风险,手里有足够模型 token,甚至可以自己重建。对于必须保留的依赖,团队也开始主动认识背后的维护者。商业采购时,公司知道是谁把货送到门口;开源依赖长期以来却常常只是包管理器里一个陌生名字。OpenClaw 的结论是:你至少应该知道自己依赖的是谁。
企业并没有只在观望:微软内部已有 11,000 人使用
外界一度把 OpenClaw 看成极客玩具,访谈中透露的企业采用情况却远不止试验。
维护者声称,有企业正在把它推给每一位员工,也有组织已经完成部署,只是不愿公开承认自己站在最前沿。这个场景让他们想起 ChatGPT 刚进入公司时的矛盾:正式政策说“禁止”,高管却私下使用,因为他们第一次能直接调用一种新的智能能力。
最明确的数字来自微软。Peter 在访谈中披露,微软内部已经有 11,000 人使用 OpenClaw。这家公司不仅贡献原生 Windows 节点,也把它作为知识工作的智能体工具在组织内采用,并计划带给客户。
Brad 对这种变化格外感慨。他记得微软在 2015 或 2016 年前后开始公开表达“Microsoft loves Linux”,多年后又看到 Peter 在台上展示“OpenClaw hearts Microsoft”。一个曾经转向开源的大型组织,如今进一步进入开放智能体协作,让他感到某种闭环。巨型企业转向很慢,但不是不能改变。
Nvidia 的支持则更直接。项目早期安全报告多到让 Peter 近乎崩溃,他在沟通中说自己最需要的是安全人才。Nvidia 随后真的提供了一支专门团队,协助处理复杂报告。其他组织也让全职工程和安全人员以维护者身份参与,只不过这些人白天有正式工作,OpenClaw 又成了另一份“全职”。
Blacksmith 为项目提供 CI。OpenClaw 对每个 PR 的测试越来越完整,但 PR 数量巨大,持续集成成本也随之堆高。这类基础设施支持,决定了高速项目能否在合并速度之外守住质量。
中国的热情,以及两个技术生态之间的桥
Peter 对中国社区最强烈的印象,是一种在其他地方很少见的 AI 热情。人们不是只讨论技术趋势,而是在每天思考:还能自动化什么?怎样让生活更简单、更强大?
团队注意到,中国开发者曾尝试做一套自己的复制版本,于是主动提出合作:与其各做各的,不如让 OpenClaw 成为“瑞士”,和所有生态保持友好。中国团队与美国的 Convex、Vercel 及其他托管服务商合作,在本地技术生态中建立了近似镜像,下载统计也能回流给 OpenClaw 一侧。
对维护者而言,这件事的意义不只在新增用户,而在两个传统上并不紧密集成的技术生态,竟然围绕一个开源项目顺畅协作。
小米则维护着自己的 OpenClaw 分支。Peter 描述,小米员工拥有带个人身份的数字智能体“克隆”,可以和自己的智能体交流,智能体之间也能互相沟通。基金会持续和小米团队讨论:他们为什么要改核心代码?痛点在哪里?哪些经验应当回到上游?
一位来自 Red Hat 背景的维护者也提到,Jensen 宣布相关消息后,他推动公司内部团队探索 OpenClaw 一类智能体在产品组合和内部问题中的用法。不同企业不断证明,同一个开源核心可以被改造成完全不同的形态,同时继续沿用那些已经被高强度实战检验的原则。
没有产品遥测,他们怎么知道用户在做什么
主持人问 OpenClaw 有多少活跃用户,团队的第一回答是:不知道。
有人猜“显然有数百万”,也有人认为可能已经达到数千万,甚至接近较高的数千万级别。但他们反复强调,这只是个人判断,不是测量结果。OpenClaw 没有任何产品遥测,数字是零。
这项选择保护了用户拥有数据的承诺,也让基金会失去常规产品团队最依赖的使用面板。为了理解社区,团队另做了一套“外围遥测”:用爬虫收集 Discord、X、GitHub 上公开出现的信息,再让智能体分析最近是否形成了新问题,人们正在讨论什么,哪些方向需要优先处理。
它不如产品内遥测精确,却更符合开源项目对数据边界的判断。团队也会运行自动化报告,从 issue 和开放 PR 中汇总 Control UI、iOS、macOS 等客户端的主要问题,按 P0、P1、P2 等优先级聚类,再尝试提炼共同解决方案。
这形成一种很特别的产品管理方式:项目不知道某个按钮每天被点多少次,却能从公开求助、失败案例和社区讨论里感知疼痛。
成功不是卖出多少席位,而是让“Claw”变成一个普通名词
Peter 说,OpenClaw 在很多意义上已经成功了。
“Claw”开始被当作名词使用;项目率先尝试的功能,正在流入商业产品:智能体主动发起行动、给自己创建 cron 定时任务、建立持续记忆,而不是每次打开聊天框都从零开始。对一家非营利机构而言,成功不是锁定用户,而是让更多人有时间与 AI 同步成长,亲手理解这种技术。
这条路没有终点。Peter 形容,道路本身就是最终形态。
他的北极星目标是“做一个母亲也能安全使用的智能体”。OpenClaw 的安装与使用已经比早期简单得多,团队还在开发一套希望带来魔法感的新 onboarding。但母亲应该在本地安装,还是直接使用云端版本,仍是开放问题。Peter承认,今天的 OpenClaw 依然更适合高级用户,然后笑着请求:“再给我几个月。”
其他维护者看到的成功更偏向创造力。过去,做出一个 MVP 似乎必须先成为开发者;现在,一个不懂编程的人也能用智能体验证想法。等产品真正进入生产、面对真实用户时,当然仍需要团队和专业能力,但最初的构建门槛已经被大幅降低。那些沉睡在普通人和组织里的知识,可以先通过工具变成原型。
这意味着未来最有意思的东西,未必由今天坐在访谈现场的人想出来。更多人一旦拥有能力,就会建造出核心团队从未设想过的应用。
下一步:从工具调用走向“每个提示都写代码”
谈到未来架构,Peter 提到团队正在实验的 Code Mode。
他的判断是:“每一个提示,如果配上代码,都会更好。”早期 ChatGPT 只回答问题,后来智能体开始调用工具;但今天所谓工具调用,仍是一组预先定义的普通调用。下一阶段,智能体可能直接写代码来组织调用,最终甚至用 JavaScript 表达整个执行过程。
团队已经有实验分支。Peter 认为,这种方式有机会提升性能,减少智能体来回循环的次数,也可能统一 MCP 的调用方式。它提醒所有人:世界仍处在共同摸索阶段,我们甚至还没有确定智能体最合适的基本运行方式。
与其把 OpenClaw 当成已经定型的软件,不如把它看作一个高速试验场。它六个月前还是一小时写出的 WhatsApp relay,如今却同时承载个人助理、企业知识工作、跨智能体协作、设备节点、插件模型与安全审计。下一年会变成什么,创始人自己也不敢预测。
Peter 说,人们常讲“AI 里的一个月像一年”。照这个速度,十年也许更像十个月。他能画出未来几个月的大致轮廓,却无法替十个月后的 OpenClaw 写路线图。
想加入的人,先证明你认真对待了问题
如果一名维护者看完访谈,想加入 OpenClaw,团队给出的路径很朴素:不要把 PR 扔过墙就消失。
先进入社区,和真实的人说话。展示问题、方案、测试过程和截图。如果功能由智能体协助完成,可以上传对话记录,让维护者看见你如何得出结论。代码是不是逐字手写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理解这个改动会怎样影响整个系统。
“Build in public”是另一位维护者给出的挑战。很多人都有冒名顶替感,也会担心作品不够好。公开构建意味着主动接受批评,却也更容易遇到愿意帮助你的人。项目需要的不是永远正确的人,而是能吸收反馈、下一次做得更好的人。
有人是通过努力回答别人的问题学会项目的。为了真正帮到提问者,他不得不反过来理解:如果是自己遇到这个问题,会怎样排查?这种服务社区的过程,最终也构成了维护能力。
Peter 在访谈末尾感谢所有参与者:提交过贡献的人、进入维护团队并尊重信任的人、带来好主意和坏主意的人,以及在他状态糟糕时把他拉回来的人。开放协作的满足感,不只来自代码规模,而来自许多人把自由时间放在同一件事上。
六个月、两千多名贡献者,以及接近十万条协作记录
OpenClaw 当时只有 六个月大,却已有 2,000 多名独立贡献者。Peter 一时甚至说不准维护者总数,现场有人补充,大约是 77 人。但团队内部有不同信任层级,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向主分支写入的权限。项目风险很高,Peter 对直接 push 到 main 的权力更加谨慎;更多人处在可信圈层,他们的 PR 会因为长期稳定表现而被优先处理。
GitHub 也成为项目的重要伙伴。团队每次提出特殊需求,都能得到协助、升级或为这种异常规模项目定制的解决办法。
Peter 估计,issue 与 PR 合计已经接近 100,000,现场提到曾看到的数字约为 88,000。对于一个诞生半年的项目,这个体量很难再用普通开源仓库来理解。
主持人最后开玩笑说:“开源需要一个村庄,OpenClaw 需要一座小型城市。”
大家马上替它取好了名字:Lobster City,龙虾城。
结尾:未来助理究竟服务谁
访谈里最值得留下的问题,不是 OpenClaw 能接多少渠道,也不是下一个版本还能自动化什么,而是一只 Claw 自己替维护者提出的那句:
AI 应该被允许代表一个人做什么?谁来决定?
它给出的回答把话题从聊天模型和酷炫演示,拉回了代理权、信任、权限与所有权:未来的助理,究竟服务使用它的人,还是服务承载它的平台?
OpenClaw 的答案尚未完成,但方向已经很清楚。数据尽量留在个人机器上,模型可以选择,系统能够修改,治理不归某个商业公司独占;与此同时,用户也必须面对权限带来的真实责任,企业必须把身份、审计与合规接进来,维护者必须在便利和边界之间不断做不讨好的选择。
当智能体不再是一个用完即弃的聊天窗口,而是长期保存上下文、工具和未完成事项的协作者,开始任何事情的成本都会变小。人会更愿意尝试,也更容易过度投入;会得到时间,也可能把时间重新填满;会第一次感到未来令人期待,也会不得不学习怎样安全地把行动权交出去。
OpenClaw 的爆红并没有替这些问题给出终局答案。它更像把未来提前摆到桌上,让个人、维护者与大型企业都不得不亲手试一遍。一个被烦恼催生的一小时原型,最终让人重新思考的,是计算机与人的关系:不是它还能回答多少问题,而是我们愿意让它陪伴多久、知道多少,又替我们走多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