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约 78 分钟的对谈,不只讨论模型能力,而是追问一个更难的问题:当 AI 进步快于社会、组织和人的习惯时,企业如何行动,权力应如何分配,研究和产品又该怎样管理?Sam Altman 从 Tobi Lütke 的亲身实践谈到 OpenAI 的平台边界,从 AI 安全谈到创业方法,再回到 Paul Graham、Peter Thiel、YC 与 OpenAI 早年的混乱起步。贯穿其中的是一套相当一致的判断:真正重要的技术必须让人更有力量;真正重要的组织必须押注非共识、服从幂律,同时不断回到现实世界学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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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明:文中的用户规模、时间、概率、企业数量、投资与基础设施规模等数字,均来自这场访谈中的口述或主持人的转述,未经本文独立核实;涉及不确定数字时,文中会明确保留其口述语境。访谈中的赞助广告已略去,仅保留与正文有关的转场说明。
一位大型公司 CEO,为什么必须亲自“碰到”AI
David Senra 一开场问 Sam Altman:为什么 Shopify CEO Tobi Lütke 是当下最有意思的 CEO 之一?
Sam 的答案并不是“Tobi 很重视 AI”。很多 CEO 都会这么说。真正稀缺的是,Tobi 从模型能力曲线的早期开始,就亲自写软件、试模型、重构工作流,并把极细、极直接的反馈给到 OpenAI。
在 Sam 看来,“大型公司 CEO”与“能给前沿模型提供准确而细致反馈”这两个集合,交集几乎只有 Tobi。多数公司越大,CEO 与真实产品之间隔着的层级越多。信息一路向上传递,会被下属为了取悦高层而打磨、压平。没有亲手操作,就很难知道模型今天究竟能做什么、哪里会失败、半年后可能走到哪里。
Tobi 的做法相反。他会在晚上从零设想:如果今天才创建 Shopify,利用现有 AI 应该怎样重做?他曾明确告诉团队,Shopify 不能成为一家随波逐流的“NPC 公司”,必须采用 agents,不然就会被淘汰;如果外部产品不够,就自己构建。
Sam 认为,Tobi 对 AI 的判断通常比其他大型公司 CEO 领先六到八个月。Senra 也回忆,大约在 2024 年前后,Tobi 已在内部要求员工:面对问题时,第一步先问 AI 能否解决。当时这封信引发轩然大波,很多人觉得要求荒谬。回头看,那不是炒作,而是一个亲自使用工具的人,提前形成了不同的手感。
Tobi 还有一个更激进的判断:人们未来回看 2026 年,会把它视为“每一种生意都重新开放竞争”的一年。一定会有人做出 AI 原生版 Shopify,而他的态度是:“那个人会是我。”
Sam 认同这种精神,但对时间表更谨慎。他相信大量软件业务会被重新打开,旧优势不再牢固;但并非每个行业都会立刻被 AI 改写。AI 越强,人们甚至可能越珍视真实、非技术化的体验,越在意体育队、真人关系和物理世界中不能被软件直接替代的东西。变化会发生,只是比技术圈想象得更慢。
技术跑得很快,经济、社会和人的习惯走得很慢
GPT-4 在 2023 年出现时,Sam 原以为软件行业会立刻迎来更猛烈的颠覆。后来他发现,自己低估了经济的惯性。
人们继续向熟悉的公司采购,继续用原来的流程工作,继续在旧工具上投入时间。Senra 用两个历史案例补充这个判断。Larry Ellison 在 1980 年代推广软件时遇到的核心困难,不是软件装不上,而是人不用——“这不是软件问题,而是人的问题。”Netflix 的邮寄 DVD 服务已经存在后,人们仍然长期走进 Blockbuster 租碟。新方案已经更方便,旧习惯却不会自动消失。
Sam 现在反而庆幸这种惯性存在。AI 可能是人类发明过最不可思议的技术之一,如果社会和经济以同样的速度翻转,转型会非常剧烈。缓慢采用虽然让创新者着急,也给制度、组织和个人留下了适应空间。
更有意思的是,Sam 自己也逃不过旧习惯。他已经用同一种方式使用电脑二十年。现在有了像“魔法”一样的 Codex,理论上他不该再手动在不同消息应用间复制粘贴,不该漫无目的翻邮件、先挑最不痛苦的一封回复,也不该继续用旧方式维护待办事项。
可他仍会这么做。他口头上说不喜欢这些机械工作,显露出来的偏好却是反复选择它们。仿佛大脑早已把点击、整理和忙碌编码成“这才叫工作,这才叫有生产力”。这不是普通用户不理解 AI,而是人的工作身份与旧动作绑定得太深。
Sam 因而把当前困境部分归因于产品失败。今天的人横跨两个世界:一边是仍按旧方式操作的电脑,另一边是可以替人操作电脑的 agent。用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点、什么时候该交给 AI,也缺少一个足够自然的界面来完成切换。
他把当下比作 iPhone 之前的智能手机时代。2003 或 2004 年,他已经用过 Palm Treo,也很想要 Sidekick。当时许多底层组件已经存在,真正缺少的不只是 multi-touch,而是把硬件、软件、交互和使用场景组织成完整产品的理念。AI 也还没有迎来自己的“iPhone 时刻”。
Senra 借共同朋友 Josh Kushner 的观察,把这种产品问题与 Steve Jobs 联系起来。Jobs 不亲自写代码,也不制造硬件,却把自己当作“零号病人”。一个著名案例是:团队为 MacBook 新品汇报准备了庞大演示,Jobs 进门后只测试开关机和打开笔记本。看到打开有延迟,他要求它必须立即响应,然后离开。产品领导不是听完所有汇报,而是亲自抓住那个决定体验的瞬间。
Sam 坦言,他目前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这种产品细节上。OpenAI 已有优秀的人负责产品,他自己的最高杠杆在两件事:研究与算力。第一,让模型更聪明;第二,让大量用户能够高效、充足地运行模型。如果这两件事持续沿指数曲线推进,许多产品机会会随之出现。
算力建设也恰好是一类适合他的复杂问题。它同时牵涉供应链、合作伙伴、融资、自研芯片、晶圆厂、机架制造、电力、能源、政策与物流。按 Sam 在访谈中的说法,OpenAI 参与建设的算力体系,可能已经是或正迅速成为历史上最昂贵的基础设施项目之一。
AI 最重要的价值,不只是替人完成任务
Sam 对 AI 的兴趣很早。他小时候是典型的电脑 nerd,周五晚上会玩电脑、看科幻、读科幻;上大学部分就是为了学 AI。大一和大二之间,他进过 AI 实验室。大约在 2005 年,一位教授告诉他,很多方向都可以试,唯一确定不会奏效的是深度学习,因为大家已经试了太久;选它几乎等于保证毁掉职业生涯。
年轻的 Sam 相信了这个判断,转去做其他方向。后来他偶然进入创业世界,又从创业走向投资。现在回看,他不把这段路视为绕行:创业和投资所形成的判断方式,后来都进入了 OpenAI 的管理。
他真正不同的地方,也许不是觉得 AI 很酷,而是别人说“完全不可能”时,他会追问:“你确定吗?为什么不行?试试看会发生什么。也许我能,也许我们能。”他自称从小非常乐观,一件事越像不可能,越会引起兴趣。
AI 对他的吸引力还在于,它不是单一用途工具,而是让人类去做其他一切事情的基础技术。技术史的长弧一直在增加人的能力与能动性,AI 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强版本。
他小时候喜欢机器人,参加过机器人俱乐部,也记得夏令营里一个能在桌面或地板上移动的小乌龟机器人。但他不愿把今天的使命反投射到童年。他很难区分,哪些愿景是当时真实存在的,哪些是现在的工作重新染色了记忆。这种谨慎很重要:一个人不必从八岁起就拥有完整使命,后来形成的兴趣也是真实的。
今天,Sam 尤其重视 AI 对科学发现的推动:发现新物理、治疗疾病、推进数学、帮助人类理解更多世界。他认为这可能比一般任务自动化更重要。David Deutsch 的《无穷的开始》让他更强烈地感到,AI 会加入“尽可能理解一切”的事业,也可能把人类推向《星际迷航》式的繁荣与丰裕。
Senra 提到 Claude Shannon 与 Alan Turing。按他从传记中转述的故事,20 世纪 40 年代两人在 Bell Labs 每天喝咖啡、谈论 AI;他们甚至估计大约十五年后,也就是 1955 年左右,会出现比人更聪明的计算机。当时现代计算机本身尚未成形,他们已经希望智能机器解数学题、写诗、治愈疾病。
Sam 读过不少两人的文字,遗憾他们没有活到今天。按他们当年的标准,AI 已经开始解决新的数学问题、产生新知识,也能写诗——虽然 Sam 觉得诗还写得不够好。他想象两位先驱看到今天,也许会说:“你们做到了,这就是它。”
AI 会超过人,但人不应被移出未来
技术每突破一种能力,人们就把防线后撤一步:它永远不会写诗,永远不会做音乐,永远不会录出好播客。Senra 相信,AI 最终几乎能做所有人类能做的事,而且很多会做得更好。
Sam 把问题推进了一层:即使两个 AI 的对话比他和 Senra 更精彩,人们会更喜欢 AI 播客吗?还是仍会在意真实的人,因为人天然关心其他人?
Senra 区分了两类内容。纯粹复述资料、提供参考的节目更容易被 AI 替代;真人之间的关系、偏爱、冲突、身份和共同经历,本身就是内容。他相信人始终会被人吸引,至少出生在 AI 时代之前的一代如此。至于 Sam 的孩子一代会怎样,他保留判断。
两人都偏好“模拟生活”:读纸质书、不喜欢 Zoom、愿意当面交流。Sam 因而判断,即便出现超级智能,世界在人性层面也不会被彻底改写。大多数人仍想和其他人在一起,关心彼此。少数人可能只想与模型交流,甚至把人类看成障碍;Senra 说,这种人尤其不应获得权力,Sam 明确同意。
这也通向他最担心的两类 AI 风险。
第一类是失去控制:系统强到人类无法保有想要的控制权。第二类是权力过度集中:一家企业、一个模型或一个人拥有过大的决定权。两者看似相反,一个担心模型脱离人,一个担心人借模型集权;共同点却都是反人类。
Sam 的原则是:人必须深度掌控未来,AI 必须增强人的能力,人本身才是目的。他反对因为不信任人类,就把世界的决策权逐渐交给单一模型;也反对以安全为名,限制普通人接触 AI,把能力、财富和未来集中到少数公司手中。
他用讽刺口吻概括后者:“亲爱的农民,我们会给你们治愈癌症、物质财富和精彩娱乐;别再抱怨,未来由我们决定,只要相信我们会成为仁慈的独裁者。”他的评价只有一句:“不好,非常不好。”
为什么有人接受这种交易?Sam 的回答是“恐惧与权力”。AI 风险足够大,一些人会相信自己有责任保护全世界,愿意用自由换安全;而风险叙事也可能成为追逐权力的正当理由。
他并不否认危险。OpenAI 成立初期面对末日论者的巨大压力,他同意 AI 极其强大,每个能力层级都应谨慎,安全上宁可更保守。分歧在于,他不接受“AI 安全必然无解”。
据他回忆,2015 年常见的两种判断是:十年内不可能造出接近 AGI 的系统;即便造出来,也绝不可能安全。约十年后,OpenAI 已经造出按当年标准会被许多人称为“很像 AGI”的系统,而世界末日式预测没有发生。Sam 认为,人们应根据新证据更新概率判断。当然,这不意味着后续风险消失;能力越高,赌注越大。
安全不是关起门来推演,而是在现实中形成工程能力
OpenAI 的安全方法深受创业方法影响:把产品放进现实世界,得到真实反馈,看它在哪里坏、在哪里没坏,再持续修复。Sam 说,这既是做出好产品的方法,也是做出安全产品的方法。
按访谈口述,OpenAI 当时产品每周约有 10 亿用户,而 ChatGPT 上线还不到四年。人们已经把它用于敏感且重要的事务。每到一个新模型层级,团队都能观察:哪些功能有效,哪些护栏过严,哪里出现对齐失败,哪里是安全系统本身失败。
Sam 认为,短时间内把如此强的技术带到如此广的使用规模,同时维持今天这种安全程度,不可能靠象牙塔中的闭门推演完成。
ChatGPT 上线时,OpenAI 明知它不完美,会幻觉,也有其他风险。但世界必须亲身体验技术,开发者必须从使用中学习,能力也必须交到普通人手里。OpenAI 无权用模型强加自己的世界观,更不可能在实验室里预先推演所有社会影响。社会与模型会共同演化,AI 必须成为全社会共同塑造的产品。
他用航空安全作类比。飞机是年轻且表面危险的技术,早期远没有今天安全。FAA 体系的重要贡献,是建立稳健、透明的事故报告机制:不含糊带过,不逃避问题,从每次事故中提取尽可能多的信息。
OpenAI 希望对 AI 事故也采用类似方法:记录问题,研究原因,发布清楚的事后复盘,改进自身,并把学习分享给其他建设者。Sam 说,这种方法迄今的效果好得出乎意料。
但他也承认,下一阶段会更难。当最强模型可能超过最聪明的人,能力改进又非常陡峭,“未知的未知”在绝对规模上会上升。未来需要认真决定:什么时候延缓开发,什么时候继续部署以获得现实反馈,什么时候应多等一段时间、先做研究。迭代部署不是无条件加速,而是在研究与现实之间不断调整节奏。
所有人都在用 AI,为什么所有人又讨厌 AI
Senra 把公众情绪概括得很尖锐:“人人都在用 AI,人人又都讨厌 AI,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Sam 先给出温和解释:人类本来就害怕快速的社会经济变化。工业革命长期创造了巨大价值,但亲历转型的人并不会自然感到温暖和安心。社会的内置惯性、对快速变化的怀疑,可能还是一种保护机制,防止人们在集体疯狂时过快冲向错误方向。
但责任不全在公众。Sam 批评 AI 行业自己的恐吓式沟通:有人一边说“有 25% 概率毁灭世界”,一边又说必须全速竞赛,否则坏人会先做出来;有人宣称明年 50% 的工作可能消失,然后只留下“希望大家没事”。这些比例都是他在访谈中模拟行业话术时引用的数字,不是本文的独立预测。
行业没有清楚解释 AI 的实际益处,也没有说明负面后果如何被缓解、治理和分配。UBI 或“工作成为可选项”也没有触及最深的问题:普通人能否保有更多权力与自由,能否影响自己的未来。AI 圈内人极其珍视自己的自主性,却常忘记普通人也同样珍视。
Sam 相信,近几个世纪经济奇迹的基础,是赋权个人去创办公司、发明技术、追求相信的方向。AI 不应该缩小这种空间,而应降低门槛。按他的口述预测,人类将迎来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小企业创业潮。过去开办小企业需要特权、运气和资源,AI 可以让更多普通人拥有组织、生产和销售能力。
Tobi 曾对 Senra 说,他们做的是同一种生意:都在创造更多创业者。Shopify 建基础设施,Senra 用《Founders》提供教育和启发。AI 行业也应承担这种教育责任。
Senra 举出 Intel 的历史案例。《The Intel Trinity》中的 Bob Noyce、Andy Grove 和 Gordon Moore 意识到,集成电路和微处理器既重要又吓人,于是亲自教育客户、投资人和公众。按书中案例转述,他们一度开设的课程数量甚至超过当地社区学院的完整课程目录。Sam 承认,AI 行业没有借口,应该做得更多,OpenAI 也尚未完全找到正确方式。
下一代 AI 产品的瓶颈,是上下文而不只是智力
谈到是否愿意让 AI 看见电脑上的一切,Sam 的回答很直接:最新一代模型已经相当聪明,当前更大的限制是,它掌握的关于他的有效上下文太少。
他不可能读完公司 Slack 的每条消息,也不可能读完每位客户关于 ChatGPT 成功或失败的故事;他可以多读研究论文,但时间和脑力有限。他想要一个持续主动工作的 agent,能理解远超个人处理能力的信息,在关键决策时调动这些上下文。
这会带来一种不同的人机关系:AI 可以在几秒内读取并准确使用数万页材料,而任何人都做不到。它不是替代判断,而是为判断添加一个巨大的外接记忆。
Senra 已经做了一个私人版本。从 2018 年起,他保存每本书的全部笔记和高亮,后来又加入《Founders》每一期的完整文字稿,做成只基于自己长期积累的 AI 数据库。他每天使用它制作节目。准备 Claude Shannon 那一期时,他可以追问 Bob Noyce 说过什么、Rockefeller 如何处理类似问题。七年前亲自读过的内容,人脑不可能随时精确回忆,AI 却能在恰当时刻把它送回面前。
这也是当前 AI 价值常被低估的地方:它不只生成新文本,还能把一个人的长期积累重新变成活的生产工具。
OpenAI 不想吞下所有产品,而想成为平台
面对产品、收入与资源分配问题,Sam 给 OpenAI 的定位是:更像平台公司,而不是拥有无数垂直产品的产品公司。
OpenAI 当然会做产品,但不应进入每个品类。当时的结构从 ChatGPT、Codex 和 API,逐渐走向 ChatGPT 与 Codex 合并。Sam 也承认 Codex 的命名令人误解:它不只写代码,而是在处理更广泛的电脑工作。
他认为大多数用户真正需要两样东西:一个统一界面,连接个人或企业的 AGI,处理各种需求;一个开放 API,让开发者在上面构建任何产品。
平台还要覆盖完整的成本—性能曲线。高端模型服务科学发现等需要极高智能的任务,低成本模型处理海量、重复、不需要天才级推理的工作。无论把 AI 称为公用事业还是商品,用户想要的都很朴素:量大、便宜、快速、可靠、理解上下文、使用顺滑。
直接界面会从聊天机器人走向编程 agent,再走向持久、主动、持续运行的 agent。AI 不只在用户提问时回答,也会在合适时机主动帮助。
但平台必须有边界:OpenAI 不应建设每一种产品,不应与所有客户竞争,也不应试图吞并整个经济。Sam 描绘的规模愿景是,未来有 1 亿家新企业和 80 亿人以各种方式使用平台。数字来自访谈口述,重要的不是精确预测,而是他对边界的表达:OpenAI 提供底层智能与接口,价值由外部个人和企业创造。
聚焦最痛苦的地方,是杀掉好主意
资源有限时,平台战略不能只停留在口号。Sam 说,任何创业者最难学的一课,都是为了伟大主意杀掉好主意。
坏点子容易停,好玩、有用户、团队喜欢的产品才难停。创业者天生会扩张目标,Sam 也承认自己很不擅长聚焦。
他在访谈中给出两个具体例子。OpenAI 在此前一年停止 Sora:它很酷、也很好玩,但消耗大量算力,与 Codex 相比战略重要性更低,于是算力被转移。Atlas 浏览器也被停止;Sam 认为它是很好的浏览器,但相关人才放到其他方向更重要。
这些取舍共同服务一个目标:面向知识工作的通用智能,最终走向服务科学研究和发现的通用智能。其上游工作——芯片、数据中心、基础设施软件、模型训练——都极其重要;应用侧则应克制,做灵活平台,让外部把智能用于工作、研究与生活。
这也解释了 Sam 为什么把研究与算力视为自己的最高杠杆,而不是亲自掌管每条产品线。
Peter Thiel 看见了 ChatGPT 的“空文本框”
复杂工作的领导者需要思维伙伴。Senra 引用 Charlie Munger 的“猩猩理论”:一个聪明人即使只是把问题完整讲给一只不会回答的猩猩,离开时也会更清楚,因为表达本身迫使思维成形。如果对方还能给出真正不同的视角,价值会更大。
Sam 的伙伴大致有三类,访谈明确展开了其中两类。第一类是长期共事的 OpenAI 研究员。他们共享语言、直觉和对技术形态的理解,这是外部很难复制的。第二类是 Paul Graham 与 Peter Thiel。
Sam 说,职业生涯中在商业和世界层面,他从这两人身上学到最多。他们共同的特点是非线性:像语言模型预测下一个词一样,如果要预测谁下一句话最难,Paul 和 Peter 会排在最前。他们不是随机,而是会在 Sam 列出所有选项后说“这些都不对”,再提出一个他没想到、但听见后立刻觉得显然的视角,而且经常给出非常具体的行动建议。
ChatGPT 发布约两个月后,就是经典案例。产品增长很快,但用户似乎只是在猎奇聊天,不清楚具体用途。公司内部担心这是低价值、不可持续的增长。Sam 带着五六个替代方向去问 Peter。
Peter 的判断极其简单:除了继续押注 ChatGPT,做别的都是明显错误。增长本身已经是罕见信号。更重要的是,ChatGPT 拥有与 Google 文本框相同的力量:一个空框,用户可以输入任何东西,系统返回结果。
它不符合当时硅谷的产品教条:没有 feed,没有明显网络效应,当时也没有 memory,不具备传统锁定机制。但硅谷过去二十年一直想复制 Google,如今终于出现另一个真正有“万能空文本框”潜力的产品,仅仅因为它不像流行理论,就放弃它,才是错误。
OpenAI 接受建议,对 ChatGPT 全力加码。Sam 把这称为一种简单而决定性的天才判断。
Paul Graham 与 YC:先发布,再让现实纠正你
Paul Graham 的价值不在于每条建议都对。Sam 回忆 YC office hours:Paul 会摇着手指说,“你知道你该做什么吗?”接下来有时是极好的建议,有时很糟糕。
真正被 Sam 内化的是一种创业精神:面对开放的可能空间,愿意试很多东西,尽快发布 V1,从反馈中迭代。产品早到让自己尴尬,也不必等到完美。
Sam 讲到一次早期上线,他没有先问 Paul,因为已经知道答案:把它发布出去,让真实用户看到。在别的问题上,他仍猜不到 Paul 会怎么说;但“是否发布一个令人尴尬的早期产品”已经成了确定的心智模型。
Senra 用 Munger 与 Buffett 的关系作类比。Munger 去世前几个月告诉他,自己和 Buffett 已经几乎不需要通话;合作约 65 年后,Buffett 只要假装拿起电话,就知道 Munger会说什么。长期伙伴的判断框架已经进入你的大脑。
Sam 从多年 YC 样本中看到,行动快、持续迭代与创业成功的相关性高得惊人。YC 的影响也远不止一个技巧。按 Sam 的说法,如果按创造的总市值衡量,YC 本身可能相当于全球少数最有价值的科技公司之一;而它对过去二十年科技创业生态的塑造,仍未被充分理解。
这种塑造有两层。第一是公司哲学:迭代部署、技术人员掌舵、敢于在各层级押注年轻、高能量、雄心大但经验不足的人。第二是制度变化:创始人获得更多权力和杠杆,年轻技术人才即使没有被证明的履历,也能募集资本、做野心巨大的事。
Sam 做了一个反事实判断:如果技术从 2004 年推进到 2016 年,创业生态、资本结构和创始人权力却停在 2004 年,OpenAI 不会出现。
创业原则像宗教:难的不是知道,而是持续实践
Senra 把《Founders》称为“企业家的教堂”。不同年代、不同产业的创业者,反复体现相似的人格和行为。宗教之所以长久,不是每周更换经典,而是共享同一套故事,让一群人定期聚集,反复提醒彼此什么重要。
YC 也有类似作用。创始人离开“教堂”后,常会停止执行明明知道的原则。Sam 认为最值得重复的提醒都是积极行动:多和用户交谈,更早发布,得到更多反馈,提高招聘标准,行动更快。
Senra还提到 Sam 一条著名推文的大意:少开会、少参加周边活动,专注于制造产品或销售产品;如果既没在造,也没在卖,就偏离了真正重要的事。
Sam 通过 YC 接触过大量公司。Senra 在访谈中估算约有一万家,其中少数成为世界顶级企业;这些样本构成了 Sam 的模式库。投资经历也有类似作用:经营者通常只能调用自己过去五到十年的直接经验,投资人却能反复看到不同公司经历战略转向、高管解雇和其他决定命运的关键节点。投资不提供日常运营训练,却提供更大的决策数据集。
Senra 自己也像一个“由历史上最伟大企业家训练、temperature 很高的 LLM”。他做《Founders》近十年,节目结尾口述已读超过四百本传记。创业者讲出问题时,他会联想到 Carnegie、Rockefeller 等人的案例。历史不是给出唯一答案,而是扩大可以调用的判断样本。
这也解释 Sam 为什么说,管理研究项目与创业投资高度相似:两者都要寻找非共识押注,识别指数增长,管理离群型人才,而且服从幂律。最好的投资可能超过其余投资之和,最重要的研究突破也会压倒大量普通进展。人脑不天然擅长幂律,必须主动重新训练。
2015 年公开追求 AGI 时,OpenAI 被领域内许多权威批评;后来集中投入大型语言模型,又被认为荒谬。Sam 从投资中学到,高风险本身不可怕,只要成功后的价值足够巨大。
真正的“非标准化”也不是给共识贴一层不同包装。2015 年末,全球真正追求 AGI 的团队很少,Sam 点名 DeepMind 和另外一两家;同年却有成千上万名创始人做照片分享应用。值得押注的人,可能坚持极不受欢迎、甚至错误的信念,但一旦正确,会正确得非常彻底。
Senra 还转述了与一位语境上可能是 Demis Hassabis 的人物的交流:前沿 AI 所需资本巨大,也许只容得下三大玩家,但仍可能有一位“隐士式”独立研究者,从所有大机构没想到的角度取得突破。主持人模糊记得对方给过约 10% 的小概率,但明确说不确定。Sam 不愿硬给数字,却认同这种可能性正是研究和创业仍令人兴奋的原因。
为什么 Sam 说,从成功中往往学得更多
Sam 不完全接受“创始人—投资人—再创始人”的漂亮叙事,因为他的第一次创业不算特别成功。谈到经验,他提出一个反流行观点:失败当然有教训,但人常常从成功中学到更多。
多数事情本来就不会成功,失败原因又很多。一次失败可能教你毅力,或告诉你某种做法不行,却很难建立准确因果;它还可能让人过度防御,阻挡下一次正确行动。
成功中的有效机制反而更容易复用。理解 YC 或 OpenAI 真正做对了什么,再把这些机制应用到未来,对 Sam 的帮助更大。当然,每个数据点都该学习,他只是认为自己过去应该更积极地复用成功经验。
经营公司与投资相比,则完全是另一种难度。Sam 亲自做过两者,评价经营公司“难得多、难得多、难得多”。他本可以留在相对轻松的投资生活,却回到一个被许多人认为不可能、甚至可笑的任务中。投资带来的优势,不是让经营变轻松,而是在真正困难的关键决定上,多一些可调用的历史模式。
OpenAI 最反常识的地方:四年半没有产品
YC 强调尽快发布,OpenAI 却从成立到第一个产品用了 四年半。Sam 连续承认,这对普通创业公司通常是灾难性建议。
原因是,研究实验室没有客户信号。团队不能用留存、收入或用户喜欢与否来判断进展,却必须持续回答:研究到底有没有变好?
OpenAI 只能发明替代反馈。Dota 2 强化学习项目建立排行榜,让不同想法的表现客观可比。研究员会主动争取更高名次。把成果演示给研究者真心想打动的杰出人物,也能产生强动力。相反,虚假的截止日期没有用。
团队还向 Bell Labs、Xerox PARC 等旧式研究实验室学习,请教 Alan Kay 和少数仍记得这类机构如何运转的人。有些建议很好,有些无法迁移。历史实验室常背靠垄断型现金机器;Polaroid、Bell Labs,乃至 Senra 提到的 Honda 研发组织,都有 OpenAI 不具备的财务条件。
Sam 对早期最强烈的记忆,就是不断融资、不断失败。OpenAI 在 2015 年底公开宣布,真正第一天在 2016 年新年后。按他的回忆,大约 11 或 12 人在周一或周二早上 9:30 到 Greg Brockman 的公寓集合;他用“假设是 1 月 4 日”描述那天。
大家像开学第一天一样兴奋,很快却面面相觑:现在该做什么?有人说先找块白板。白板到了,仍然不知道做什么,房间里的能量明显塌下去。
产品创业可以说“造这个、访谈这些客户”,他们只有一句“做 AGI”。也许先写论文,也许先想点子。Sam 把它称为自己最强烈的“我完全不知道在干什么”时刻之一。
团队随后从会做的事开始,在大量无效尝试中形成研究节奏:给聪明研究者资源,建立评估机制,避免所有人迷失在研究荒野。几年里大部分时候都在混乱地跌跌撞撞,但关键发现逐渐汇合:无监督情感分析论文演化为 GPT-1,再发展到后续 GPT;规模定律让团队既有信心投入算力,也理解模型如何扩展。
从公寓里没有白板、也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的十来个人,到约十年后口述规模中的每周 10 亿用户,Sam 只说:“非常奇怪的经历。”
写给孩子的信:领导者如何避免被自己的叙事欺骗
访谈临近结尾,Senra 问 Sam 是否写日记。第一个孩子出生后,Sam 每天回家哄孩子睡觉,会讲当天发生了什么:团队在为什么挣扎,自己担心什么,局势怎样。后来他决定每周日写一封信,留给孩子。
他只写了大约八封。访谈中他提到自己有两个孩子。
Senra 强烈劝他恢复。创始人通常不是四十岁写自传,而是七十岁回望;到那时,太多细节已被时间抹掉。他推荐 Michael Moritz 的《The Little Kingdom》,那本书记录 Apple 最初约六年的历史,写作时 Steve Jobs 甚至还没有被赶出公司,因而保留了事件新鲜时的真实纹理,而不是几十年后的重构。
Sam 说,写给孩子还有更强的作用。面对真正关心其评价的孩子,一个人很难躲在借口和公共叙事后面。如果写到一件令自己感觉不好的事,会自然想到下周换一种做法。它不只是档案,还是一种诚实的自我纠偏机制。
这与整场访谈的精神意外一致。
Tobi 亲手使用 AI,是为了绕过组织包装,碰到现实;OpenAI 部署模型、记录事故,是为了绕过象牙塔推演,碰到现实;创业者尽早发布,是为了让用户纠正自己;研究团队建立排行榜,是为了在没有客户时制造客观信号;写给孩子,则是为了绕过领导者最容易相信的自我叙事。
AI 会把模型、算力、产品和组织推到前所未有的规模,但 Sam 在这场对谈里反复回到的,仍是一些很朴素的原则:让人拥有更多能力,不要替人夺走未来;押注真正非共识的方向,同时尊重现实反馈;承认技术可以指数增长,也承认社会、制度和习惯只能缓慢改变。
OpenAI 的故事从一间公寓里“不知道该做什么”开始。十年之后,问题已经不再是 AI 能不能存在,而是它将以什么方式进入世界、谁有权塑造它,以及领导者能否在速度、风险、权力与人的主体性之间,持续做出足够诚实的选择。